旅途中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值得享受
我和皮皮(大学里的室友,睡在我的对床,我们曾经商量着一起去凤凰,可后来因为我的工作没能成行)决定去西安玩。我收拾了两个包,一个背在背上的nike,一个拎在手上黑色的大旅行袋。
我们骑车去的车站。我骑的是前些天在报社门口丢掉的全新紫色捷安特,皮皮仍骑她的那辆破车。我们把车停在一条幽深的巷子里,墙壁上有绿色的苔藓,摸上去是凉的,一走进巷子背上就沁出凉意,夏一下子收敛了味道。
我把车子用两个环形的锁拴牢在铁柱上,锁的时候想:“不要丢掉了,新车,回来还要骑的。”
我们就往前走。去坐火车须搭一段那种老式的大客车方可到达,路程很远,当然也可步行过去。
我从前在这里坐过火车,认得路。大客车是白色的铁壳,里面的座位都铺上土黄色的海绵垫,车顶上有一排架子可以放行李上去,位子没有几个,大多数人都站着,像肉馅一样挤成一团,我不喜欢那气味,又因为从前坐过火车,认得路,就执意走去站台。皮皮同意了,我们就沿了那条窄巷子往深里走。
身边涌出很多人,都前赴后继往前走,我们被推着向前,脚步停不下来。
仿佛走了一个世纪那么久,我背上的汗流成了地图,头发都湿了,衣服也都沾在身上,同行的人渐渐散了,空气中浮起一种雾来,演变成老电影镜头里的那种黄绿,从长满青苔的墙上爬下来,蔓延到整个世界里。
然而,我们只是转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地。我的捷安特还在那里停着,龙头上爬了一层细细的绿苔,又在边上镀了一层锈。锁孔里都蘸着水,锈黄色的,仿佛原本就是生成这种样子的。
“算了,还是坐车罢。”我望了一眼气喘吁吁的皮皮。
我翻出nike包来找我的票子。然而不见了,哪个口袋都没有,我将它们外翻出来,口袋一个个挂在书包外面,仍是没有。“忘在家里了!”我的脸色惨白成一张纸,豆大的汗珠从脖子流进衣服里。
“跟售票的说一说,我给你证明。”皮皮拉我往售票处走。
售票处是一间小的铁皮屋子。被刷成墨绿色,窗口是简单剪出的洞,最边一圈刷成红色,算作窗框。售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,大概40岁光景,头发烫成大卷,用黑色的长夹子夹成一束一束。无数双手从那个窗口伸进去,女人热得汗都从头顶蒸上去,手上不停得记数字和翻票子。屋子里还有一个老头在边上泡一壶茶对着壶嘴喝,他坐在一张塑料皮的折叠椅上,戴着一副黑边眼镜,头发眉毛都白了,穿一件白色大背心,灰色及膝短裤,摇一把大蒲扇。
“我们找那个老头!”我和皮皮越过人群挤到那个老头身边。
我淌着汗跟他解释我的票没有带,原先的号就是和皮皮的车票连着的,花了200元买的,如何如何。老头始终眯着眼从镜片后面看我,眉毛略扬起,一头挑起来,但眼神是轻蔑的,我越说越急,眼泪很快淌下来,他始终一副轻蔑的样子,仿佛就是要看我流下泪来。
“算了!再买一张!”我咬了咬牙。
“好,填单子吧。”老头把一叠单子放在我面前。是各种各样的报销单,却都写好问题。问得很细碎——喜欢的茶壶颜色,做梦的时候常常都喊谁的名字,书架第二排左手数第二本书的书名是什么,岳飞字体的特点在什么地方,默写《论语》•《述而篇第七》的第一句话,等等。我飞快在纸上写,单子却一点不见少的样子。我越来越着急,汗一个劲地淌。
皮皮已经先不见了,此时只剩下我一个人。无数只手都要买去西安的票,我填不完这些单子就拿不走我的票。我的手臂上都是汗了,从纸上渗下去,字都化开来。
老头仍然含着壶嘴,从眼镜后看我写字,嘴角有轻蔑的笑意。
我突然就愤怒了。我将那些纸甩开,直接挤去那个中年女人边上。“求你给我一张票。”我一个字一个字的郑重地说,眼睛盯住她的脸。
女人看了我一眼,甩给我一张票“好吧。”我付了五百块。挤出去。
我跳上大客车去火车站。车上的人很多,我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人。售票员竟然还是那个中年女人。所有的人都挤成一团,他们身上的味道从我的头发上侵入我的皮肤,我简直要呕出来。“呕出秽物者逐之。”我又强咽回去。我将大包塞到顶上的架子上,贴在售票员的那个小桌子边,站定不动。
“哪里来的?”
“复旦毕业的。”
“好,这是你的卷子。”
“每人都要么?”
“是,这是你的卷子。”
卷子像从前的高考卷,一长条,折了5折,展开来就是细细密密的一个长卷。注拼音、阅读理解、作文……很多字我都不认识,跳过它们的时候我的脸唰得红到脖子。翻到后面的作文,竟已经写好了,还有老师的批注。批注的那字我认得,很有特性,是我从前念高中时的语文老师的王育栋的字。
“这是王育栋的字。”我盯住女人看。
“你认识他?”
“我是他最好的学生。”
我们开始聊天。女人原来是个大龄高考生,一直想要考大学,考了十几年都没有进展,着急得很。(天啊!这不是我做过的选题,57岁大龄考生王伟强,竟然这样化入梦里)
我们聊得很开心,快下站的时候竟生出“生离死别”的味道。女人拼命拉住我的手,我被人流挤着冲出门,我大叫“我是申江服务导报的!上面的热线电话可以找到我!!”(要命!)
我拎着包茫然被人群抛弃在站台。他们像雾气一样散开,空气都是湿的,那种黄绿的电影色泽又包裹住了我。
等候的人被安排在一排一排小平房休息。房子是从前最古老的用水泥砖砌起来的平顶房,火柴盒一般排开,每一长排都有并排5、6间单间,放两张单人床。
我的房间在头一栋的头一间。我走进去,里面坐一个面目狰狞的男子,油腻的头发盘根错节乱糟糟堆在头顶,他用手指不停在搓自己指节上的污垢,一条一条地搓个没完。
我放下包就去找皮皮。我看见她的包放在我的那张床上,我必须找到她,我们要一起出发。
我带上门,留下那个在搓手指的男人。我开始大叫:“皮皮!皮皮!”声音越过屋顶,向天上一直飞,然后突然折断翅膀,闷闷被吃掉。
“烨烨,你叫得太响,你把爸爸吵醒了。”第二排房子往里走的第二间屋子突然飘出爸爸的声音。
我推门进去。爸爸躺在右边的那张床上,穿着平日那件家中的天蓝色格子睡衣。他用一条白色的厚被子盖住整个身体,将两张枕头竖起来靠在身后,脚露在外面,脚底接着很多管子,连在桌上的理疗器上。“我刚刚睡着,你喊得太响。”爸爸的嘴唇没有动,我却能听见他的声音。
我走过去趴在他的身边。他用手轻轻摸我的头发,像小时候那样。我突然觉得很委屈,跟他说这一路的经历,我怎样丢失了车票,怎样找不到了皮皮,越说越委屈,越说越着急,眼泪就扑簌簌地滴在雪白的被子上。
“傻孩子,傻孩子!”爸爸笑笑,继续抚我的头发,“急不得,要慢慢来的。”
我靠在爸爸边上,我的身子渐渐暖了起来,想就这样闭上眼睛。
突然,房子抖了。爸爸的床也跟着抖起来,整个屋子像在底下安了转轴一般旋转起来,墙壁上的画都扑簌簌掉下来,连衣架都抖得倒在了地上。
“走吧,爸爸带团去了,自己要小心,别粗心大意。”(我爸爸平日做导游的)。我慌忙奔出去,墙抖得要倒了,房间变成汽车往前面开去,我站在原地,从窗子里看见爸爸还像刚才那样躺在床上,他又睡着了。
我抹抹眼睛垂头丧气往回走,心里面被挖空一般。走回自己的屋子,皮皮却好好在那里坐着。她梳理得很整齐,眉毛都重新修过,睫毛也刷得很漂亮,在鼻翼处留一个好看的阴影。“我找了你半天,你到哪里去了?”我简直要哭出来,又开始委屈。
我们把各自的车票拿出来对。皮皮的火车马上就出发了,我却要等到半夜1点才开。我们必须要分开了。
皮皮整理好了包站起来,我把她送到门口,拉住她的手。天空暗下来,空荡荡的,我的心跳得极空洞,一下一下有回声地跳,像张了一面鼓。四周安静极了,我终于知道寂寞就是这样的——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脏擂成一面鼓。
皮皮最后看了眼我,扭头走了,她的身影在黑暗里缩成一个点,很快就不见了。我退回到房间里,男人还在搓手指,和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,他好像生来就是这样的,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久。
我的记忆空白了。
我大概在梦里又做了梦,我梦见我在西安的古城墙里奔跑,我穿着牛仔裤和白体恤一个劲地跑,我的头发都散开了,向四面八方跳跃,我的背上都是汗水,我的手臂上缠一道红布,被汗水浸成黑红色了,粘着在手腕处。脚步很响,突突的一跳一跳,整个城市像是空的,有巨大的回声。有几个穿背心的男人拿着西瓜刀在身后追我,他们跑得没有声响,他们的嘴一张一合,脸部的肌肉随着跑动一跳一跳,他们的头发也都散开了,向四面八方跳跃。
我又变得很瘦。手臂又长又白,我跑步的姿势很漂亮,像nike广告里那个穿背心的长发女子。四周很安静,墙是红的,高大硬朗的墙,我绕着它们一个劲得奔跑。
最后我躺在一张床上。
狼,宇宙和大头在床边。我的鼻子上插着两根管子,我穿一件雪白的大袍子,窝在雪白的被子里。他们都在哭,眼睛红红的。
我的眼泪顺眼角流出来,很安静地划下去,滴在枕头上。狼伸过手来抱住我,我轻轻被揉进他的怀里,好像用力就会折断的样子。
“西安好美!”这是我在心里说的话。他们都听见了。我看见他们的眼泪了,狼抱我的肩膀都在抖,他的眼泪滴在我雪白的袍子上,湿了一片。
宇宙平日认我做徒弟,他勉强笑了笑,“徒儿你切不可叫我‘师傅’,那是康师傅、大菜师傅才叫的,要叫‘师父’!”
我点点头。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来生吧。”
我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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